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五章 入山 (第3/3页)
见底,只有一股沉沉的死气。他蹲下来,把掌心那粒青光,缓缓按进井沿的裂缝里。
掌心血。
他咬破指尖,一滴血,滴进井中。
血落下去,很久很久,没有回响。张山峰跪在井边,没有动。他不知道该等多久。他只是跪着,听着井底的风声,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话——守好河。龙伤尽愈之日,河眼复生之时。
忽然,井底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咕噜”。
像有一眼泉,在地底,终于醒了过来。
紧接着,井壁上的干苔,一点一点,泛起青色。一股极细的活水,从井底涌上来,漫过青石井沿,沿着石缝,顺着石阶,潺潺地,流了出去。张山峰把手指探进水里——水是温的。
活水一路流进碑林,沿着碑座的石缝,漫过每一块碑前的长明灯。油早已干了的灯,灯芯却在这一刻,像是被水汽润醒了——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一十九盏长明灯,从第一代到第三十六代,次第亮了起来。青色的火苗,跳动着,把整个碑林,照得通明。
那是青泥山一脉,三十七代人的灯火。
张山峰跪在碑林中央,被那一片灯火围着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。他的身后,站着一整座山,一整条河,三十七代看龙人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剑河河底,那条蛰伏了二十年的龙,猛地睁开了眼。它缓缓抬起头,朝着白云生处的方向,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低吟。
像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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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殿的青灯,在那一夜,忽然亮了一分。
张山峰坐在灯下,把《守龙录》读完。最后一页,夹着一页帛书。帛书泛黄,边缘已经破损,上面画着一幅极简的地图——从青泥山出发,向北,穿过剑河,越过群山,指向极北之地。地图尽头,用朱砂点了一个点,旁边写着两个字:“镇龙司。”
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原来父亲说的“更远的地方”,是那里。
他正要细看,忽然听见山门外,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。他猛地抬头,看见洞外的云雾里,有火把的光,一闪一闪地逼近——是追兵。玄曜带着京畿营的人,追到白云生处了。
张山峰把帛书、守龙录、信,一起贴身收好。他站在石殿门口,望着越来越近的火把,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话——练好剑。天下没有白受的苦,也没有白练的剑。
他摸出温夫子那把旧戒尺,缓缓横在胸前。
火光越来越近。山门外,传来玄曜尖厉的喊声:“张山峰!你一个记名弟子,偷了朝廷要的东西,还敢跑?!识相的,把青泥山的宝贝交出来!”
张山峰没有答话。他站在石殿门口,青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第一句话——吾儿见字如晤。他想,爹,您看,您留下的灯,我守住了。
火把冲进山门。玄曜一马当先,身后跟着一个披甲校尉,正是渡口大营里那个腰牌刻着“玄”字的校尉,还有二十几个京畿营兵丁。他们涌进碑林,火把的光撞上那一片次第亮起的长明灯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一十九盏青灯,幽幽地亮着,照着一排一排的碑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地方!”玄曜吓得往后缩了一步,指着张山峰,“你,你识相点,把东西交出来!”
那校尉没有动。他站在碑林前,看着那一排碑,看了很久。忽然,他抬手,拦住了身后要冲上去的兵丁:“退下。”
“大人?”兵丁们一愣。
“退下。”校尉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低。他望着那块空碑,望着碑上那个“蛰”字,神色复杂。半晌,他低声道:“围山,不攻。等京城消息。”
玄曜急了:“大人!就这么放过他?!”
校尉没有看他,只丢下一句:“你懂什么。这地方,动不得。”
张山峰站在石殿门口,看着那个校尉的背影,消失在火把的光里。他忽然觉得,那个校尉,认得这些碑。
身后,青灯幽幽;身前,火把渐退。
这一夜,他守的不是山门。是父亲留下的那盏灯。
石殿内,青灯的火苗,忽然轻轻摇了一下,像是有一个人,在灯前,笑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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